配资门户网平台官网戴桂云小说欣赏：尊德雅集记（小小说.《枫泾小志》故事新编之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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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二十六年（1761）四月，也就是蔡以台状元及第后的第四个春天，江南枫泾镇与往年一样，草长莺飞，春意盎然，浸在水汽氤氲的绿意里。蔡以台状元的父亲蔡维熊老爷晨起时，见庭院那株百年紫藤花开得正盛，累累垂垂的淡紫色花串在晨光中泛着银边。他照例踱到西面白牛河上的隆昌桥，伸伸手，弯弯腰。一对喜鹊在河边老树上吱喳欢跃，他又想起白居易那句“紫绶朱衣青布衫，颜色不同而已矣”。

蔡以台祖居尊德堂(位于枫泾镇青枫街34、35、36号)

他今年七十八岁了。今天要仿唐朝大诗人白居易“香山九老会”，举办本镇“尊德九老会”，以西者为尊，得到余者八位长者响应，不由得喜上心来！

管家蔡来福捧着名帖过来：“老爷，照您吩咐，人都请齐了。”蔡维熊接过细看，点头说“甚好”，又问：“太太用过早膳了？”“用过了，太太让小的来请您过目。”

蔡维熊回到尊德堂，用软布擦拭祖上留下的匾额。“尊德”二字是曾祖父蔡王臣手书，颜体骨架里藏着赵孟頫的圆润，六十年岁月摩挲，木纹都已温润如玉。

“老爷，戴老爷、程老爷、蒋老爷都回话了，未时准到。”

蔡维熊目光扫过名帖：八十八岁的戴宾，国子监典簿致仕；八十三的程绪祖，封翁；八十整的蒋元，儒学训导……连他自己九人，总寿六百六十春秋。

“来福，随我去适园看看。”

适园是蔡家私家花园，取苏州名园之长而建，有“枫泾首园”之誉。园内松风阁、桂坡、竹廊错落，临湖的“清风书屋”窗明几净，乾隆皇帝御赐“金榜题名”悬挂在书屋墙上，蔡维熊用手轻轻地扶摸着，想起以台儿寒窗苦读的点点滴滴，感叹道：“业精于勤啊！”四月柳絮拂过湖面，如宣纸上洒落的淡墨。湖心小岛藕花洲上的放鹤亭，正是午后小憩佳处。蔡维熊想起知府黄安涛《过适园》诗句“树阴深后屋，池水暗通河”，不禁暗叹父亲祖上造园之妙。

巡视已毕，蔡维熊嘱咐：“茶点务要周全。”回到尊德堂，他立在尊德堂里指导仆人布席——不设主次，只按年齿：上首戴宾的紫檀圈椅垫了锦褥，次席程绪祖，再席蒋元……他自己的座位在末，挨着最年轻的曹廷栋。这位六十三岁的“征君”，康熙年间被举博学鸿词未赴，名号却跟了一辈子。

“老爷，画师请到。”

蔡来福引着一位清瘦老者上前。画师姓董，富阳人，时居魏塘镇，乃是状元以台恩师董邦达的堂兄，擅画人物。寒暄罢，蔡维熊道：“不必工笔细描，但求神韵。尤要画出‘尚齿不尚官’的意趣——今日座上，戴公曾为典簿，程公是白身，蒋公任教职，顾公做过知州，许公官至内阁学士……此刻皆白发老叟而已。”

董画师深深一揖：“晚生省得。早年听邦达兄提过香山九老轶事轶也曾临摹过《香山九老图》。今日观诸老神情气度，再行下笔。”

说话间，客陆续到了。

最先到的是顾心锴。这位前知州年届八过有一，步履仍健，身后小童抱一张蕉叶琴。“蔡兄”他拱手，“今日不弹《高山流水》，我新谱了支《白牛谣》。”

接着是许王猷，前内阁学士，七十有六。坐船而来，一袭半旧青绸直裰，手中紫竹杖油亮生光。“这杖跟了我二十余年”他笑说，“比儿孙还贴心。呵呵！”

谢永辉、钱家暨结伴而来。两人同年，皆六十七岁，一为受封诰，一为前知州，现分掌枫溪书院，终日为童子课业较劲，见面仍要斗嘴。

“你教字太板正，”谢永辉摇头，“童子腕力未开，当从率性始。”

“你那才叫误人”钱家暨反讥，“无规矩不成方圆！”

蔡维熊笑着劝开，心想：这才是活气，若皆老成持重，反失天真。

曹廷栋抱画轴而来。“前日翻出元人张观《山林清趣图》，特携来共赏。”他最年轻，却是公认的书画鉴赏第一人。

最后到的是戴宾、程绪祖、蒋元三位最长者。三顶青布小轿柳荫下停稳，众人齐迎。戴宾需人搀扶，精神却矍铄，银须在风中如雪飘拂：“劳诸位久候，老朽腿脚不中用了。”

“ 戴公哪里话，”程绪祖声若洪钟，“上月您还饮了三杯三白酒！”

“呵呵，那小小的酒盅，三杯不够你一口！”戴宾说。

九人终是聚齐。董画师屏风后研墨，目光掠过那些苍老面容——或清癯或丰腴，眉宇间或存官威，或已全然乡绅气象。唯一的共通，是眼神里历经世事后沉淀的通透，如古玉经年玩弄，温润莹亮。

宴设于尊德堂中央长案。菜是枫泾风味：清蒸菜花甲鱼和清蒸鲈鱼只加姜片、火腿丁，求湖鲜本味；油焖春笋猪油慢煨，亮晶晶颤巍巍；一道腌笃鲜，咸肉与鲜肉、百叶结砂锅里咕嘟，热气蒸出时光醇厚。酒是蔡家自酿“白牛春”，糯米、枸杞、桂圆封坛三载，色如琥珀。

待酌酒毕，蔡维熊举杯起身：“今日之会，效白傅（白居易）香山遗事。诸公不弃维熊鄙陋，惠然肯来，谨以薄酒，恭祝眉寿。”

戴宾颤巍巍站起，众人忙劝。老翁执意要立：“坐而论道是常礼，今日当立而饮——敬这太平岁月，敬你我犹能相聚。”

九只酒杯空中轻触，清响如碎玉。

酒过三巡，菜尝五味，话匣渐开。

蒋元说起徽州教馆时，夜半批课业，油灯将尽，窗外腊梅寒香沁骨。顾心锴接叙云南为官，见傣家少女赤足跳象脚鼓舞，银饰在火把光中晃成星河一般。许王猷忆及紫禁城轮值，冬夜里冻写奏章，砚中墨汁结冰碴……说着取出雍正帝御赐《康熙字典》：“蔡兄久欲观此，今日诸公同在，正好共赏。”众人传看，果然装帧华贵，皇家气派。蔡维熊拱手：“多谢王猷兄。”曹廷栋举杯笑问：“蔡兄何时让我等一睹‘金榜题名’御赐之物？也沾沾天子门生气韵？”蔡维熊开怀道：“犬子以台所受御赐，今日尽可观赏。只是此刻且饮酒吟诗！诸公不妨说说鲜为人知的旧事，同乐一番！”于是你一言我一语，谈兴愈浓。这些故事多数人听过，但每次重述，细节都生出新枝——蒋元添了段与樵夫夜谈，顾心锴说起某土司赠的普洱茶饼，许王猷细述乾清宫地砖纹路。记忆如陈年酒，在时光里发酵，愈久愈醇厚。

其间钱家暨与谢永辉总是相互拌一下嘴们反倒令众老们开怀大笑，继而开怀畅饮！

“该抚琴了！”谢永辉提醒。

顾心锴净手焚香，琴案前坐下。指尖触弦的刹那，万籁俱寂。他弹的果是新谱《白牛谣》，起调平缓如白牛塘水，渐起涟漪，摇橹声、鹭鸣声、细雨打荷声……高潮处急弦切切，恍如夏日骤雨，随即复归澄明，长长泛音收尾，余韵梁间缠绕不去。

良久，钱家暨叹道：“此曲可名《白牛四时吟》更贴切。”

众翁点头称好！

曹廷栋展张观画轴。众人围观，见山水疏淡清寂，笔笔透孤高。戴宾眯眼半晌，忽道：“幼时随父游黄山，文殊院见雪后云海，便是这般气象——原来张观画的不是山，是记忆。了得！”

此言如石投水。众人再观画，果觉满纸苍茫里，皆是对故国山河的追忆，情满笔端。

日头西斜，董画师《尊德雅集图》已具雏形。画中九老或坐或立，或抚琴或观画，湖光透窗洒落衣襟，衣褶明暗处理精妙，尤以戴宾银须，看似随意勾勒，根根透精神。

蔡维熊近前细观，忽道：“这添个童子吧。”

董画师会意，角落添垂髫小童，正踮脚往香炉添香。一笔落，画顿时活了——老者与童子，岁月两端，在此刻交汇。

“题何款？”董画师问。

蔡维熊沉吟。此时曹廷栋吟道：“清和天气似春融，洛下遗风此日同……”吟罢笑言：“不若诸公各赋几句？”众人称善。蔡维熊笑道：“可题‘乾隆辛巳清和月，尊德堂九老雅集图’。不注官职，只列名讳年齿。再请诸公赐韵！”众皆道妙。于是你一首我一首，酬唱不绝。这位吟：“九人六百六十春，天上首座属上宾……”那个诵：“清风两袖莫嫌贫，著作之富已等身……”又有人吟：“白头依旧结雷陈，俞子今年届七旬……”许王猷起身道：“请东道主、竹枝词大家蔡兄吟一首《清风泾竹枝词》！”蔡维熊站起，摇头晃脑吟道：“白牛塘上月如钩，郎在桥头妾在楼……”满堂喝彩声中，戴宾捻须问：“那序文……”

“今夜便写。”蔡维熊望窗外。午后的太阳将河水染作金红，他忽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：“人活一世，立德最难。德不孤，必有邻。”今日这八位“邻人”，正是对他一生最好的慰藉。

日已西斜，蔡维熊邀众人往适园品茗续叙。诸老欣然。当大家目睹“金榜题名”御赐之匾额，纷纷上前抚摸一番，啧啧称赞一番。有的说乾隆帝的字真好，有的说来之不易啊！蔡维熊脸上尽是幸福的微笑：“谢谢，谢谢！” 夕阳的余晖洒入适园池塘，波光返照室内，将九张面庞镀上暖金似的，分不清是酒意酡红，还是霞光晕染。待最后一缕天光收尽，数顶小轿消失在街巷深处，数叶扁舟驶向白牛塘烟波。蔡维熊独留水榭，看仆人收拾残席。烛火次第亮起，在湖面投下颤动的光斑。

蔡来福捧来文房：“老爷，序文现在写么？”

“墨要浓，纸用旧藏宣。”

他在案前坐下，闭目片刻。日间种种浮现眼前：戴宾举杯微颤的手，程绪祖洪亮的笑，顾心锴琴弦跃出的音符，曹廷栋观画专注的侧脸……还有那些散落话语里的、长长的一生。

笔锋落纸：“《易》曰：积善之家，必有余庆。《诗》云：寿考维祺，以介景福。维熊不肖，年逾古稀，每览白傅香山九老之图，未尝不临风遐想。今辛巳清和，谨效遗轨，邀里中耆旧八人，序齿不序爵，为尊德之会……”

修竹园小道

写至“诸公或仕或隐，或显或晦，而皆秉德持正，为乡里楷范”，他顿笔。忽想起蒋士铨前日来信，言愿为雅集赋诗。那青年才子虽未与会，却懂这份心意——世间确有比功名更长久之物，譬如今日之聚，譬如老者身上沉淀的时光，譬如“尊德”二字在血脉中的传递。

夜渐深。蔡维熊写完末句：“后之览者，其亦将有感于斯文。”

搁笔抬头，见满月已悬中天。月光洒落湖面，碎作万千银鳞，随水波轻晃，似要将这个春夜永远荡漾在时光长河。

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。更夫报：三更了。

蔡维熊缓步走出门外。此时紫藤花在月下泛着淡青，香气却比白日更浓，沉甸甸浮在夜色中。他想起许多年前，父亲在同样月色下对他说：

“熊儿，你看这紫藤，今年开过，明年还开。我等凡人，不过一季花罢了。可花开花落间，总要留下些香气。”

他在花下立了许久，露水沾湿衣襟。直到蔡夫人差丫鬟掌灯来寻，方踱回卧室。夫人见他衣袂微湿，轻嗔道：“这般时辰，也不怕着了凉。”蔡维熊却只喃喃道：“人生难得几回醒，更难得几回醉啊……不知以台儿此刻在忙什么？”

志文插图

语罢，蔡维熊又看了看董画师的画和九个老者的诗，一会儿和衣卧下进入了梦乡。窗外月色如洗，紫藤的香气透过纱窗幽幽漫入，竟分不清是花气，是墨香，还是那六百六十个春秋沉淀下来的、温厚的时光的味道。

作者道白：后蒋士铨见《尊德会诗稿》作《尊徳会诗为同年蔡季实尊人作》收录于《忠雅堂诗集》共49句详述蔡维熊枫泾（分湖）主持九老会盛况。我作此文，乃尊其之德，慕其之才，仰其之雅，扬其之志，以此纪念枫泾当年之寿星，愿他们在天之灵安息，佑今之时和岁年丰！（注：故事来源《清·重辑枫泾小志》P/337一338）。

作者简介：戴桂云，1956年9月生，上海市金山区人，上海市地方志学会会员，擅长公文、新闻通讯写作，长期文学创作，在报刊杂志网络发表众多散文、诗歌、小说、报告文学、论文等，主编有中国名镇志《枫泾镇志》（中英文版）、中国名村志《中洪村志》（中英文版），上海特色志《金枫酒志》，总纂有中国名镇志北京市西城区《天桥街道志》和担任特约编审、顾问等35部志。同时主编《寻梦钱明》《北宋制科陈舜俞》《清代状元蔡以台》等，著有《宝塔圩诗文集》（五册）等。

注：文中图片来源于作者配资门户网平台官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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